第五章:暗流深处-《辽河惊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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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注释:“生女真诸部,户不过千,丁不过万,然民风悍勇,善射猎。宜以羁縻制之,不可强压。”

    这是太祖父耶律阿保机留下的批注。萧慕云记得,述律太后生前常说:太祖最忌惮的不是南朝,而是这些散居山林的“野人”。因为他们没有城池,没有财富,也就没有软肋。你打他,他往深山一躲;你撤军,他又出来。如附骨之疽,除之不尽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苏颂匆匆进来,袍角还沾着泥土。

    “萧典记,查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批弩箭的源头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示意他关门。苏颂展开一张草图,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:“我从军器监的旧档里找到线索——统和二十三年冬,有一批军械从南京(注:今北京)武库调往东京,途中在榆关(注:今山海关)‘遇劫’。但奇怪的是,报劫文书里说损失的是刀枪,可同期东京留守司却多报了三千支弩箭的损耗。”

    “左手倒右手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苏颂指着图上一点,“负责押运的军官叫萧忽古,是耶律胡吕的妻弟。而他在‘遇劫’后三个月,突然暴病身亡。我查了太医局的记录,死因是‘急症’,但当时诊治的医官,第二年就辞官回乡,不久也死了。”

    一条人命连着一条人命。萧慕云感到寒意顺着脊骨爬升。

    “还有更蹊跷的。”苏颂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“这是在萧忽古旧宅地基里挖出来的——他死后,宅子被官府收回,今年春天翻修时工匠发现的。”

    铜钱是普通的“统和元宝”,但背面刻着一个符号:鱼钩。

    “又是鱼钩……”萧慕云喃喃。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苏颂将铜钱翻过来,“正面也有刻痕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凑近细看,在“统”字的右下方,有一个极浅的印记,像是某种花押。她取来拓印纸和朱砂,将铜钱按上去——纸上显现出清晰的图案:一只展翅的海东青,脚下抓着一条鱼。

    这是北院某些贵族的私印纹样,她见过。但具体是谁的……

    “耶律斜轸。”苏颂说,“我查过,辽国用海东青擒鱼纹作私印的,只有三家:太祖一脉的耶律敌烈、太宗一脉的耶律奚底,还有……就是耶律斜轸的父亲,耶律曷鲁。”

    耶律曷鲁,太祖阿保机的堂弟,开国功臣,曾任北院大王。他的子孙世袭北院要职,耶律斜轸正是其一。

    如果这枚铜钱真是萧忽古所藏,那就意味着:五年前那场“军械被劫”,很可能就是耶律斜轸一系自导自演,为的是囤积兵器。而五年后的今天,这些兵器出现在了刺杀现场。

    “动机呢?”萧慕云问,“耶律斜轸已是北院枢密使,位极人臣,为何要冒险?”

    苏颂沉默良久,吐出四个字:“南北之争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明白了。耶律斜轸代表的是契丹守旧贵族,他们视汉官为奴,视汉化政策为背叛祖制。而韩德让掌权二十余年,太后推行汉法,圣宗重用南面官,这已触碰到他们的底线。

    太后在,还能压住。但太后若有不测……

    “圣宗知道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知道一部分。”苏颂说,“韩相三日前已密奏。但圣宗说,无确凿证据,不可动北院重臣。”他苦笑,“其实圣宗也难——北院掌兵,南院掌政,若强行清洗,恐生兵变。”

    所以圣宗只能下那道不痛不痒的旨意,停了耶律留宁的职,却不敢动耶律斜轸。这是平衡,也是无奈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钟声——是宫中的丧钟。

    萧慕云和苏颂同时起身。钟声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整整二十七下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苏颂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大行皇帝之礼。”萧慕云面无人色,“但陛下健在,那只能是……”

    太后。

    两人冲出崇文馆。宫道上已有内侍奔走相告,个个面色惶然。萧慕云抓住一个: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太后、太后薨了!”小太监哭道,“就在午时,在寝宫安歇时,忽然就……”

    萧慕云松开手,茫然地站在宫道上。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,她却觉得冷。那个执掌大辽二十八年的女人,那个在端阳宴上谈笑风生、下旨保下乌古乃的女人,就这样走了?

    太突然了。突然得……像是被人推了一把。

    苏颂拉了拉她的袖子,眼神示意。萧慕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宫墙拐角处,耶律留宁正与几名北院将领低声交谈。他们的脸上没有哀戚,只有一种紧绷的、蓄势待发的神情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,萧慕云认得——东京留守耶律弘古。他本该在东京,此刻却出现在宫中。

    “回馆。”苏颂低语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    两人匆匆返回崇文馆,锁上门。萧慕云靠在门上,听着外面渐渐沸腾的喧嚣——哭声、喊声、马蹄声、甲胄碰撞声。上京的天,变了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会怎样?”她问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“国丧,圣宗亲政,权力洗牌。”苏颂走到窗边,掀起一角帘幕,“北院会趁机反扑,南院要自保。而女真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恐怕会成为第一个祭品。”

    萧慕云想起乌古乃的话:“我在这上京,活不过冬天。”

    现在,秋天还没到。

    她走到案前,铺开纸笔。手在抖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。但她还是写下:

    “统和二十八年七月十五,太后萧绰崩。朝局将倾,南北必争。乌古乃危,女真恐乱。”

    写罢,她将纸卷起,递给苏颂:“若我出事,将此信交给韩相。”

    “萧典记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们不会放过我的。”萧慕云平静地说,“我看了太多,知道了太多。太后在,他们忌惮;太后不在了,我就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。”

    苏颂接过信,郑重收好:“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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